經過近3年的成長,曾拒室內設計絕高考引起外界嘩然的盧濤看待問題愈發沉穩冷靜。作為南方科技大學首屆教改實驗班45名學生之一,他見證了這所始終處於輿論風口浪尖學校的全部變化。
  去年入學的柯奇是個熱衷動漫、愛搞怪的男生,自稱“情商特高”,南科大“叛逆自由的感覺很合自己口味”,這反映在他的錄取支票借款上:綜合能力測試的高分彌補了高考成績不足。
  而今年才入學的新生、“吃貨”任菲則一邊沒心沒肺地在個人空間里“曬吃曬喝曬校園新鮮支票借款事”,一邊在郵件中向老師“吐槽”在一大波“學霸”中生存的壓力。
  他們年齡不同、專業有別、個性迥異,但骨子裡都有著衝破固有模式的獨立精神。他們被一部分人認為是試驗室的“小白鼠”,而他們則更覺得自G2000己是“吃螃蟹”者,自信南科大會逐漸在學術領域發出獨特聲音,而對於一紙文憑則鮮有人過於糾結。近日,我們走進這個求學路上始終伴隨爭議和媒體聚焦的年輕人群,記錄下三個少年眼中的南科大生活。
  “南科大就像是買屋救命稻草”
  參加了國內多所大學的自主招考,發現只有南科大拋棄應試模式,考察學生的邏輯推理能力,這讓任菲眼前一亮。
  今年9月1日,位於南山區西麗大學城東側的南方科技大學新校園正式啟動,校園占地近200萬平方米,卻只有600多名在校生。新生報到日,一路途經頗具現代化風範的教學樓、圖書館、食堂時都人煙稀少,直到宿舍區才能感受到熱鬧氣氛。
  新生中的一員任菲畢業於河南南陽一中,是個快樂“吃貨”。個人空間里除了“曬”吃喝睡,就是訴說南科大的各種新鮮事,文字中充滿了喜悅。此前她埋頭苦讀3年,收穫不少卻感覺枯燥機械。“之前的人生在應試教育中度過,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理論,但大學階段要搞點真的東西”。
  任菲記得剛上高三時,被教育部批准建立的南科大正處於風口浪尖,“有很多關於南科大的批判報道,說了學校很多隱患。”任菲認為,報道無非是傳遞南科大制度過於“烏托邦”,又或者在現實前妥協了、讀南科大有風險之類的信息。但這並沒有讓她望而卻步,反而更欣賞南科大的辦學理念。高考前,任菲參加了國內多所大學的自主招考,發現大多數學校仍在考察高中知識,只有南科大拋棄應試模式考察學生的邏輯推理能力,招生不唯分數、更重綜合素質,這讓她眼前一亮。
  這樣的“不一樣”同樣打動了盧濤。盧濤是首屆教改實驗班的學生,目前讀大三。入校時,南科大仍未轉正,盧濤卻被校長朱清時致考生和家長的信所打動。朱清時在信中稱,“南科大將自主招收高二學生,自授各類學位和文憑,回歸大學辦學自主權,為建立現代大學制度探路。”
  “當時我在北京人大附中讀高二,對北京眾多高校接觸很多,看到了其中的弊端,期待南科大真的能改善一些東西。”盧濤說,和他同屆的學生大多對國內的高等教育不太滿意,南科大就像是“救命稻草”。
  而正是盧濤等首屆教改實驗班的45名學生,在那年夏天集體拒絕高考,導致兩個考場被迫取消,引發輿論一片嘩然。盧濤曾身處輿論漩渦,如今他解釋,當時已被南科大錄取,如果不論考多少分都繼續去南科大,會讓外界覺得招生不公平,“若考不好,就變成把柄被揪出來”。如果自主改捲評分,成績不公佈,外界又覺得不透明。“全國各地高考題不一樣,怎麼進行統一錄取呢?”
  對於外界報道,盧濤認為“較炒作”。“教育體制改革太大太複雜,抓住一點使勁說,不是特別客觀。”剛開始他覺得很氣憤,報道要麼把南科大捧得像天堂,要麼貶得一無是處,但後來他就覺得無所謂了,“想瞭解南科大的人就直接來參觀吧”。
  不過,文憑卻是擺在盧濤面前的現實問題,因為首屆教改實驗班的學生畢業時將沒有教育部授予的文憑。這讓其父母感到很為難,若沒有文憑,很多工作都不能申請了,但最終還是順從了盧濤的意願。盧濤喜歡做科研,最看重南科大“研究型大學”的定位,畢業後仍會繼續深造,“來這裡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文憑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校園學霸雲集,學會了正確定位自己”
  柯奇:“和一群學霸在一起,發現自己‘所學雜而不精,所知雖多卻不成體系’。”
  “考線代的孩子們加油了,去年學長我可是戴著耳機聽音樂,睥睨各個複習的學霸,然後掛科的喲。”上個月南科大期中考試,2012級學生柯奇用半調侃的方式給後輩加油。這位畢業於深圳第二實驗學校的學生,覺得南科大“叛逆自由的感覺很合自己口味”,自稱“情商特別高”,入學時綜合能力測試的高分彌補了高考成績不足。
  柯奇不及格的科目是線性代數,內容超前難度大,又採用全英文教學,柯奇感覺“吃不消”。南科大有8門課程採用英語教材並用英文授課,其他課程雖然是用中文授課,但採用的仍是英語教材。柯奇在高中上過全英文課,但數學涉及邏輯問題,英文授課的確難懂。“好好重修吧。”柯奇言語中帶著無奈,卻用一貫搞怪的笑聲結束了話題。
  而“不及格率近15%”再次讓南科大備受質疑——去年底到今年初的期末考試中,南科大兩個年級共228名學生,有30多人一門或以上科目不及格。而以《北京大學本科考試工作條例》為參照,本科課程不及格率一般只在1%-10%。
  “想讓大部分人及格很容易。”盧濤對不及格率另有看法,“學的都是前沿知識,實際運用中可以考得很難,老師一不小心就出難了很正常”。他坦言,確實有課程設置得不夠系統,基礎知識沒學好就直接學更難的知識點了。“分數是對老師的反饋,畢竟課程設置還在摸索中,老師可以適當做調整”。
  在南科大待了兩年多,盧濤深切地感受到課程難度之大,光靠課堂上聽課遠遠不夠,課後一定要下苦功。“課堂上兩三個小時的內容,背後要花五六個小時去學習。”盧濤眼中的大學生活自主性非常高,想學好可以非常優秀,但如果沒有自製力,也可以很墮落,“學得好不好全在自己”。
  和盧濤同屆的學生中,曾有人大一開學不久就退學了,還寫文章稱南科大學風渙散,學生徹夜打游戲。對此,盧濤感到很疑惑:那位同學軍訓時表現得封閉而內向,後來軍訓也不參加,課也不上,成天在宿舍打游戲。“不去上課當然看不到學校的優勢在哪”。
  不及格率讓朱清時頗為觸動,學校對課程設置做了調整並安排補考、重修。由於課程及格是學生拿到獎學金的門檻,柯奇說,學校調整了期末成績和平時成績在總評中的比重,採納了學生認為獎學金不能“一票否決”的意見,掛科數在安全期的可以拿全額獎學金,達到一定數目的拿一半獎學金,掛科過多則取消獎學金甚至退學。
  柯奇並沒有把不及格率看成是老師的出題失誤,而把考試當做一種“篩選”,能夠承受重擔最終熬過來的學生,能打下很好的學習基礎,對未來的發展幫助很大。這也讓他找準了自己的位置。他坦言,進入南科大前自己最大的缺點就是“自恃過高”。高中時他參加過生物競賽,進入南科大後申請進入IGEM(國際基因工程機器大賽)隊,“當時覺得自己簡直是為了給祖國和學校爭光而存在的”,但不久後卻選擇了退出。
  每天看似無憂無慮嬉笑人生,柯奇內心卻有對科研的追求。“裡面的人有一種我不具備的品質,叫做恆心。”柯奇感慨道,參賽前要閱讀很多英文論文,他卻怎麼都讀不下去。和一群學霸在一起,發現自己“所學雜而不精,所知雖多卻不成體系”,“這裡人才與人才碰撞,我學會了正確定位自己”。
  “老師自備零食與你聊天,校長能天天遇到”
  任菲情緒煩躁,給化學老師發郵件“吐槽”。老師很快約她談心,並意外地帶了好多好吃的零食。
  來南科大不到半年,任菲也發現周圍學霸雲集。有同學在高中期間早已學過計算機編程,有同學對課程早已爛熟於心直接申請免修。“感覺他們過去除了應試外,對其他領域都懂得很多。”期中考前半個月,任菲被這種無形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高三都沒有這麼用功過。”任菲在學習上還算跟得上,但總覺得期中考試關乎畢業成績總評,若總評過低,畢業時就不能申請好學校。這讓任菲患得患失,情緒煩躁,給喜愛的化學老師發郵件“吐槽”。老師很快約她談心,並意外地帶了好多好吃的零食,沒有大人教導小孩的嚴肅,“甚至沒有聊學習,而是分享自己的生活”。老師說,以前所在的香港科技大學有一句很流行的話:“玩的時候要瘋狂地玩,學習的時候要瘋狂地學”,每個過程都要充分享受,還提醒她不用刻意與別人比較,對自己要有信心。談話釋放了任菲的壓力,也顛覆了她對老師的看法。“以前總覺得老師高高在上,平時很忙沒空理你,但現在感覺就是朋友,沒有尊卑觀,而是平等相處。”
  盧濤也有這樣一個轉變過程。他坦言“起初對老師信心不大,因為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但接觸越多,盧濤就越覺得來南科大是正確選擇。因為老師都非常優秀,處起來和哥們兒一樣。教授們不會神龍見首不見尾,有疑問隨時都可以找他們解答,就連校長都能天天遇到,“不是在上學的路上,就是在食堂里,偶爾還會和老師一起吃飯、踢球”。
  南科大的書院也是外界最關註的地方,不同年級和專業的學生混住、隨時和老師交流的模式令人期待。目前,南科大分為樹仁、致仁兩個書院。不過,剛來南科大的任菲卻沒有感受到書院的魅力,也看不出不同書院的區別。“書院建設還在初級階段,如今仍未百分百得到書院的精髓。”盧濤坦言,目前學生人數較少,只是形式化地分為兩個書院。
  最近的期中考後,樹仁書院組織了大二各科“大神”給新生解答選課、考試、生活等方面的疑惑,柯奇最近也忙著組織活動,“書院的基礎設施都有了,需要通過活動去建立書院的感覺”。
  “給學生反映訴求的機會才符合國際潮流”
  盧濤認為,南科大的最大優點就是“一切東西都是由你創造,感覺有責任把學校創造好”。
  近期發生在南科大影響最大的公共事件是“斷網”:周一到周五每天17:30—22:30才有有線網,周六日則白天有有線網,晚上22:30時開始斷網,此舉引起學生的巨大反彈。
  “決策很武斷,我們白天也要寫Email、做PPT、看paper,有線網掐斷後就沒辦法做了。”柯奇感到很失望,學校斷網是為了遏制玩游戲的行為,“但真正想玩游戲的人,就算斷網了也能玩”。
  在盧濤看來,這就是南科大在實際運作中遇到的“現實問題”。建校之初,“大家的態度都比較理想化”,但建設學校需要很多人的努力和維護,也會面臨實際問題。“東西壞了不知道找誰,一些事情找不到負責人,沒有秩序。之前課程編排或選課系統出了問題後找不到負責人,讓人感到茫然”。
  “斷網涉及學生管理的問題:是給予更多自由,還是更嚴格地管理。”盧濤認為,要遏制打游戲不妨聽一下大家的意見,“出發點是為學生著想,卻沒考慮到學生的發展需求”。
  事實上,國內高校限時斷網斷電非常普遍,盧濤卻覺得無法理解,“都是較僵化的管理方式”。盧濤告訴記者,一些老師原來在國內其他高校工作,若直接把之前的套路搬過來,讓南科大也沿用辦學管理的舊思路,“就太跟不上國際潮流了,應該給學生合理反映訴求的機會”。
  今年入學的任菲雖然對斷網感到不解,卻覺得是學校加強管理的舉措。她從中看到學生代表委員會的作用,一直在幫助學生解決和反映問題。
  學校很快對斷網方式做了調整。大三的學生由於要做項目,可以全天候使用網絡,其他學生則繼續限時斷有線網,但在教學樓、書院、圖書館等場所可以順暢地使用無線網。目前,學生權益部仍在和學校進行溝通。
  在南科大生活和學習了三年多,盧濤對學校的思考更為成熟和包容。在他眼中,南科大是個新生體,各項制度仍不完善,很多事情不能正常運轉。但這種“新”和“不完善”也給了南科大很大的發展空間。“看到不足就去改善,慢慢地都會好起來”。盧濤認為,南科大的最大優點就是“一切東西都是由你創造,所以感覺有責任去把學校創造好”。
  “沒人為文憑糾結,都忙著做課題”
  在盧濤看來,選擇南科大的學生很清楚以後會從事科研工作,“文憑並不是那麼迫切的事情”。
  隨著首屆學生畢業的臨近,外界對於南科大學生畢業的去向頗為關註。有學者認為其難過現實的文憑關,因為留學海外必需有學歷互認。教改實驗班學生由學校自授學位,沒有教育部的承認,國際間的學歷互認無從談起。也有業內人士認為,香港高校對南科大辦學狀況有所瞭解,且南科大教授在各自領域都有國際知名度,香港高校也許會接受他們。
  “海外的學校主要看學生在本科期間有沒有研究工作,而不是看教育部發的文憑。”已臨近畢業,盧濤認為,南科大的老師都很優秀,關係網絡很廣,常將海外研究課題帶到南科大。不少學生在國際大賽中嶄露頭角,“南科大會逐漸在學術領域發出聲音”。
  儘管前途未卜,盧濤卻沒有看到哪個同學為文憑糾結過。“大家好像都有意不提這個事,忙著跟導師做課題,顧不上這些”。在盧濤看來,南科大創立時就是為了建設研究型大學,選擇南科大的學生也很清楚以後會從事科研工作,“文憑並不是那麼迫切的事情”。
  事實上,朱清時曾經公開表示,首屆教改實驗班的學生表現相對來說更突出,認為他們“有勇氣參加教改實驗班,證明有擔當,有思想和敢作敢為”,他們“有破釜沉舟的動力”,“要憑自己學的真本事得到社會認可”。
  今年7月,南科大教改實驗班三名本科生應邀前往哈佛大學進行為期3個月的暑期實習,和該校教授共同開發世界第一款個體化醫療平板電腦應用程序。3位學生獲邀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關於合成生物學研究設計過程的項目,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舉行的國際基因工程機器大賽總決賽中表現優異。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學校現有資源贏得大家的認可。用自己的嘗試與感受向學校反映如何把教學做得更好。”對盧濤而言,當前最迫切的是好好鑽研自己的方向,爭取繼續深造的機會。如果明年南科大開始招收研究生,還能留在南科大讀研。“現在離畢業還有一年半左右,我沒有想那麼多”。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盧濤、柯奇、任菲均為化名)
  撰文:南方日報記者 昌道勵 攝影:南方日報記者 周游 策劃/統籌:張瑋  (原標題:三個南科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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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浩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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